年度阅读盘点,那些常被问到的问题
每到十二月,总有人问我:今年读了多少本书?问得随意,答起来却常要停顿一下。倒不是记不清,而是这个数字本身,越来越像一件说不清的事。前些年我也认真数过,在笔记本上画正字,读完一本添一笔。年底一数,五六十本,看着挺踏实。可仔细想想,这五六十本里,有十几本是薄薄的诗集或小册子,有两三本翻了一半就搁下,还有一本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第一卷,读了整整四个月——如果按“本”算,它只占一格,按“页”算,却比谁都重。
所以年度盘点的第一个常见问题,就是“读了多少”。这问题背后,藏着一种隐隐的焦虑:读得少,是不是就落后了?我见过一位做编辑的朋友,一年读一百多本书,但大多是工作所需的书稿,读得快,也忘得快。另一位在大学教书的朋友,一年只读十来本,但每本都写满批注,隔年还能大段引用。两个人都算读书人,数字却差出十倍。后来我慢慢觉得,阅读这件事,统计可以是一种自我提醒,但不必成为考核指标。就像吃饭,没人会问“你今年吃了几百顿饭”吧?
第二个常被问到的问题是:读了以后,记住了什么?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让人心虚。去年我重读《城南旧事》,读到最后英子说“爸爸的花儿落了,我也不再是小孩子”,心里还是一动。可要我说出这本书的出版年份、章节结构,我未必答得上。阅读留下的,往往不是知识点,而是一种氛围、一种语调。你读汪曾祺,记住的是高邮的咸鸭蛋和那些温吞吞的人情;你读卡佛,记住的是电话铃响之前那段沉默。这些记忆像旧衣服上的褶皱,平时看不见,一摸就摸得到。
还有一个问题,问的人未必多,但我自己常想:为什么有的书读着读着就放下了?今年有一本小说,我读到第三十页,忽然没了兴致,就搁在床头。过了两周,又拿起来,还是停在第三十页。后来我把它放回书架,心里有点抱歉。可等到夏天,偶然翻到一本讲植物学的随笔,里面提到那本小说的作者曾在某地观察过一种苔藓,我忽然又想把那本小说找出来。这回读进去了,一口气读到深夜。所以读不下去,不一定怪书,也不一定怪自己,可能只是时候没到。年度盘点时,那些没读完的书,不必急着愧疚,它们只是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日子。
盘点时还容易遇到一个问题:读的书太杂,怎么归类?我翻看今年的书单,有小说、有随笔、有传记、有讲装帧设计的、有讲茶叶贸易的,还有一本《中国鸟类观察手册》。要说主线,似乎没有。但换个角度想,这些书其实都指向同一个兴趣:人怎么和身边的世界相处。小说里的人在关系里找位置,随笔里的人在日常里找趣味,讲茶叶贸易的书里,一片叶子从山间到港口,也是人和土地的相处。这样一想,杂读反而成了一种完整的阅读。
年末盘点,说到底不是为了交一份漂亮的答卷。它更像大扫除时翻出旧物,看看这一年自己把时间花在了哪里。有人读得多,有人读得少,有人读得深,有人读得广,都没关系。重要的是,你还能在某个晚上,因为一段话停下来,抬头看看窗外,觉得此刻和书里写的有点像。那种时刻,比任何数字都值得记下来。明年如果又有人问我读了多少本,我大概还是会停顿一下,然后说:没数,但有几本,我还记得。